|
作者:泛酒中流于 2006.06.13发表在榕树下
打开电视,一段优美的小提琴曲随之飘出-——是俞丽拿演奏的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。一支再熟悉不过的曲子,但每每听之仍不免心怀感动。
喜欢很多乐曲。记得小时,父亲喜欢收藏,家里有一老式唱片柜,格子里是一本本辞书样的厚夹,里面的每一页封套都装有一张精致的唱片,大多是欧洲古典音乐名曲,成套的唱片集。这是父亲最珍贵的收藏。
那时的日子是清贫的,但音乐会给我们带来很多快乐。晚饭后,父母常常会同我们聚在一起。这时,父亲会叼着烟斗,去唱片柜前,随手取出哪一本,也许是德彪西、肖邦或者是莫扎特,当然,贝多芬是缺少不了的。
然而,那时我们尚小,对许多音乐的理解处于懵懂状态,既使听了,也是不甚了了。多半是出于新鲜感,跟大人凑热闹。由此,我们中间还发生过一件趣事。
大约是何占豪创作的小提琴协奏曲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唱片刚发行那会儿。大人们购得后先听为快,一连几个晚上,他们抛开我们,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独自欣赏,全然不顾我们的感受。我们几个要求一起听,父亲说,孩子听不懂的。话里没有商量的余地,颇有点“儿童不宜”的意思。
我们不高兴,但也只得作罢。可是,他们神神秘秘的表情分明告诉我们,这个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该是不错的。当然不能就这样罢休。一次,表弟妹们暑假来玩,我们知道机会来了。
吃过晚饭,趁大人们在品茶宏论,我们同表弟妹悄悄来到外厅。学大人的办法将门从里面锁好。我打开那台英国老式手摇唱机,几近虔诚地将唱片置于盘上,由于是第一次操作,心情不免紧张,摇把竟好半天安不上,总算安上了又没有摇紧,放出的音乐声音很怪。但最后总算袅袅飘出。
忽然,想起大人们是熄着灯听的,于是,便赶紧关灯。又想起,大人们在听约翰-斯特劳斯圆舞曲时是用竹唱针的,据说这样听起来音色更为美妙。于是又开灯匆匆将唱针重新换过。
一切就绪。一切都那么完美。《梁祝》轻曼舒缓的旋律在我们四周倘佯,或抑或扬的曲调极具魅力,我们快意地浸沉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。
黑暗中,我们靠在椅上,像大人们那样在“欣赏”,力图从抒情婉转的琴音中找到“梁祝”的影子,并尽力想象着他们的种种美好故事。
唱片听过一张又换上一张,只是,哪个是“十八相送”哪个是“楼台会”呢?听了半天,囫囵吞枣,说不清是哪个曲哪个调,我们一个个面面相觑,不得要领。
感觉有点受罪了,终于坐不住。想不出大人们为什么会听的津津有味。小弟在那里早已躁动不安,不待我张口,他便大声说:“我要撒尿。”
不必说,一场精心策划的“《梁祝》专题欣赏音乐会”就在惨淡中宣布结束。但不曾想到的是,从此我们不知不觉地同《梁祝》结下了情缘。
文革中批判封、资、修那会儿,过去的音乐几乎都被扣上了资产阶级的帽子。《梁祝》当然不能幸免。作为文艺界的毒草,《梁祝》被说成是资产阶级的靡靡之音。
一天,一队红卫兵来到我家。他们毫无顾忌地乱翻一阵后,眼睛盯住了父亲珍藏的唱片,一个红卫兵意外地发现,厚厚的册子上几乎都是外文。领头的便说:“这是资产阶级的。”于是,不容分说,所有唱片都被拿到院子里砸烂。我们看着喜爱的音乐,倾刻间便在棍棒下支离破碎,心里涌起莫名的悲哀。
我们的“莫扎特”,我们的“茉莉花”,我们的“梁祝”,昨夜,我们还曾一起度过,今天,就注定要遭此毒手吗!呜呼,从此再也没有音乐可听了。
日子在悄无声息地过,一切似乎又归于平静,只是父母比从前话更少了。
很久以后的一个周末,吃过晚饭,父亲喝着茶,说:“把窗帘拉上。”天很热,我们不懂为什么要这么早拉上窗帘,但看到父亲的神情,谁都没有问。只见父亲走到屋角,踩着搭起的凳,把手探进棚顶。一会儿,从里面拿出一个扁扁方方的铁匣。我们诧异地看着,想不出这铁匣里会是什么宝贝。父亲也不声张,只是一遍遍擦拭着铁匣上的灰尘。当盖子打开的一霎那,我们不禁一声惊呼,——是《梁祝》!
真的是《梁祝》,一套完好的《梁祝》。想不出父亲是怎么在那样的劫难中把它保存下的。我们难抑心中的快乐。
“再等一会儿吧,”父亲说。我们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,急于要一听为快了。可是理智告诉我们,且不可粗心大意, 让外人知道我们仍藏有“资产阶级文艺毒草”《梁祝》,岂非要罪加一等吗?
墙上的老式挂钟敲了十下,从帘缝中窥去,暗夜里,街上行人廖廖。我们悄悄将唱机搬出,第一次同父母一起欣赏《梁祝》这首名曲。
我支起唱机的顶盖,唱机里蓝色徽标上的狗狗在默默注视着我,好像要对我倾述什么。我拿出唱片,唱片在灯影里泛着柔和的光泽,我在心里说,“久违了。”
轻轻地放好,安好竹针,这样声音可以小些。把唱头对准盘面,悠悠扬扬的乐曲便在房间里舒服的漫布开来。
我们没有忘记熄灯,但这不是追求浪漫,而实在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。那时没有夜生活,一般人家都早早睡下,很晚还亮着灯会引起注意,是危险的。
俞丽拿的小提琴依然是那样地抒情柔美,很快就把我们带入令人神往的境界。我们随着乐曲章节的音调变化,感知着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情愁悲喜。
我发现,父亲和母亲的神情不似往日那么专注,父亲眼睛望着高处,似乎心思并没有在音乐上。怎么了?——他们在怀恋那些被毁掉的音乐收藏吧?我想。他们默默的若有所思的神态,让人感到郁闷。
已经听了一会儿,我知道,《梁祝》后半程的音乐最美,但也正是故事悲剧不幸到来的时候。一阵凄厉的急弦响过,父亲像被刺了一下,竟然忽地站起:
“别听了,睡觉。”
我一怔,正要说话,不想母亲竟也起身,便无奈地让唱机停下来,原想好好听一次的,还没有听完,怎么这么快就结束,我的心情一下难过起来。
事后,父亲并没有向我们解释什么,而我们看到父亲严肃的面孔眉头紧蹙,当然也不敢去问究竟。
让人想不到的是,这一次地欣赏《梁祝》,竟然是我们在文革中惟一的也是最后的一次。随着文化革命的不断深入,国人无一例外地接受了文化革命的洗礼,一幕幕活的悲剧已经上演,他们远比故事悲剧来的真实,——只要你肯欣赏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