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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中国蝴蝶”的“命运交响曲”
http://www.chinaliangzhu.com   中国梁祝文化网   2007年09月30日

  两只蝴蝶,在他的名片上翩然起舞。他与何占豪用音符创造的“蝴蝶”《梁祝》,是我们国家用了48年的一张通行全世界的“文化名片”。

  “中国蝴蝶”陈钢,有着怎样的命运呢?

  5月27日,星期六,我走进上海音乐学院贺绿汀音乐厅,分享陈钢演讲《从<梁祝>到“红色小提琴”》;6月9日,又一个星期六,我去采访陈钢。

  他的工作室,在音乐学院一片陋巷的深处,一路走进去,闻到浓重的人间烟火气。登上狭窄的木扶梯,推开门,却是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:到处都是唱片和书,暖色调的灯光把木屋与外面的庸常彻底间离,红色演出海报是这小天地的点睛之笔。主人旁白:“我的很多作品,都是在这里写的。”

  第一乐章狂热年代里的纯情迸发

  1959年,新中国需要一种伟大的声音与她终于站起来的形象相匹配。可当年除了几个管弦乐小品外,交响乐坛几乎是一片荒芜。为了填补中国交响乐的空白、向国庆十周年献礼,上海音乐学院管弦系的“小提琴民族化实验小组”酝酿着:用什么来承载可以走向世界的民族情感?俞丽拿提出写“大炼钢铁”,沈西蒂建议写“女民兵”,越剧院出身的何占豪却要写“梁祝”。决定命运的那一刻,党委书记孟波在选择之三“梁祝”上打了勾。是啊,哪怕在非正常时代,人性、爱情仍然是艺术永恒的命题!

  作曲的重任,竟落到管弦系进修生何占豪和作曲系四年级学生陈钢的肩上。初稿很快完成了。在办公楼下的半圆厅里,何占豪拉小提琴、陈钢弹钢琴,征求意见。当琴声终止在英台投坟殉情时,举座无语,气氛沉闷。忽然,孟波说:“要写化蝶!”大家的心,一下子被点亮了。化蝶,那是大悲之后浪漫的情感升华,也是更为壮烈的中国式抗争!而且,续上这一阕,在音乐结构上就首尾呼应、一气呵成了。正是这“化蝶”,使《梁祝》后来在国外有了“The Butterfly Lovers”(蝴蝶恋人)的别称。

  1959年5月27日,上海兰心大戏院,18岁的俞丽拿站在台上,拉出了《梁祝》的第一个音符。人们听得如痴如醉,躲在幕侧的陈钢发现听众席里泪光闪烁。一曲终了,台下寂静了片刻,随即掌声爆发。一遍遍的谢幕,还是不能平息雷鸣般的掌声,俞丽拿又从头至尾把整个曲子拉了一遍。

  “《梁祝》是天时、地利、人和的结晶。”陈钢说,“那次合作不是旋律加配器的‘凑合’,而是深层次的从乐曲的情韵、色彩到结构、语言的浑然一体的‘融合’。这一首创,使得《梁祝》突破了越调连缀,而演化成交响协奏,以既合交响乐之‘格’又创民族之‘新’的面貌,在同一个平台上与世界乐坛对话。”后来,文怀沙先生曾作精辟比喻:“越剧原是绍兴的地方小戏,好比‘乡镇企业’;进上海经袁雪芬的改革,算入了上海户口,流传到全中国;小提琴协奏曲《梁祝》问世,从此就领取了一张‘国际护照’,走向世界!”

  “蝴蝶”起飞了。1960年,正在苏联留学的曹鹏获悉,兴奋地让国内寄去《梁祝》总谱,然后在全莫斯科寻觅演出要用的板鼓,最终从博物馆借出一个陈列的板鼓,指挥莫斯科交响乐团成功完成国外首演。1972年,中美建交、尼克松访华次日,美国波士顿电台介绍了“中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”《梁祝》。从此,这只“蝴蝶”就越飞越高、越飞越远,飞遍世界,成为中国人的情感符号,成为中国的骄傲。

  在那个狂热年代,中国音乐学子纯情迸发,始有《梁祝》。

  陈钢特别感激老领导孟波的“顶风”,“如果他当时考虑‘乌纱帽’,而不顾艺术规律,那么选‘大炼钢铁’和‘女民兵’最保险,也最易出政绩。可他却逆‘主旋律’潮流而上……”

  另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,是俞丽拿最近在接受《音乐人生》采访时刚披露的:当年周恩来总理陪外宾听完《梁祝》,嫌25分钟太长,让她跟作曲家说改短点。可她想,单乐章的《梁祝》是完整的艺术作品,改短就残缺了。后来,周总理又听,发觉没改,但他尊重艺术家,说他们有他们的想法,不改就不改吧。“我当时要说了,他们能不改吗?”俞丽拿的“瞒旨”,陈钢认为是《梁祝》完整成活的另一大关键。

  第二乐章蹉跎岁月中的血色浪漫

  成也《梁祝》,败也《梁祝》。孟波不久沦为“罪人”——大跃进时代,怎么让写才子佳人?!报上的批判文章说,工人听了《梁祝》开不动机器,农民听了拿不起锄头,解放军听了枪打歪了……

  陈钢后来也倒霉,进了“牛棚”。我是谁?我怎么会在这里?敏感的作曲家不断地扪心自问。我出生于音乐世家,我解放前就偷听共产党电台短波盼着解放军打过来,我一解放就在国民党的坦克前冒险散发传单,我把初中肄业证书上的14岁改成18岁“混”入革命队伍,我参军后唱的第一首歌是“解放区的天”、吃的第一顿是粗糙的小米饭、穿的第一双厚布鞋是老区人民纳的……一个心中只有“革命”二字的“红小鬼”,怎么一下子变成“牛鬼蛇神”了呢?特别难熬的日子,他几乎每天都要偷偷听一遍马勒《第四交响曲》中的慢乐章,从中获得慰藉。这一切都是暂时的,不是我一个人在受苦,整个国家都在劫难中……他的心,重新飞翔起来。

  此时,年轻的潘寅林出现了。这只“林中之虎”,从音乐学院附中出来就当上了上海交响乐团的首席小提琴。是他把陈钢从被遗忘的角落里拉了出来,“你写吧,我来拉!”

  相差12岁的两个热血青年,开始了他们一辈子的合作。陈钢很快写出了《金色的炉台》,潘寅林拉了,电台播了,结果是万人空巷。小提琴家每天都会收到好多崇拜者的信。他骑自行车遇红灯,交警说:“潘寅林来了,绿灯!”于是一路畅通无阻。陈钢又一口气写了《苗岭的早晨》、《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》等九首“红色小提琴”……潘寅林一拉,电台一播,又是万人空巷。“我在没有金色的时候写《金色的炉台》,在没有早晨的时候写《苗岭的早晨》,在没有阳光的时候写《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》,为人们带去心灵的激励和抚慰,带去力与美,这是我最大的宽慰和骄傲!”

  当时,上海提琴厂一年要生产10万把小提琴,上海人家的孩子如饥似渴地学琴,首先是因为心灵的饥渴,同时拉好了也许可去考文工团,免得上山下乡。可是《梁祝》成了“大毒草”,“洋、名、古”又不能拉,能拉什么呢?陈钢太自豪了,“文革”中人们拉的小提琴曲都是他写的,他和潘寅林救活了小提琴,就像殷承宗的《黄河》、《红灯记》救活了钢琴。

  在电影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里,导演姜文用《金色的炉台》作为背景音乐,还有一句台词“有时候,一种声音或一种味道,能把人带回到真实的过去”,听得陈钢百感交集。

  而今,身兼日本和澳大利亚两个著名乐团首席的潘寅林,被上海交响乐团请了回来,这对“亲密战友”继续合奏起“红色小提琴”的瑰丽乐章。陈钢感觉回到了真实的过去,“红色是我们花样年华时的一抹朝霞,红色是我们蹉跎岁月中的血色浪漫,红色更是我们心中永远开不败的玫瑰。”去年在北大演出,他想“验证”一下:33年过去了,这些作品有没有褪色?是不是成了历史档案中的陈列品,而不再有现实的审美价值和时代意义?当潘寅林的琴声在礼堂里回旋时,他满意了。因为,台下2100张青春的脸上,洋溢着与他们父辈一样的感动和震撼……

  第三乐章玫瑰与蝴蝶

  “玫瑰与蝴蝶”,是陈氏父子作品音乐会的主题。玫瑰,是父亲陈歌辛的代表作《玫瑰玫瑰我爱你》;蝴蝶,自然就是儿子陈钢的代表作《梁祝》了。

  父子俩的作品,代表了各自生活的时代。而他们各自坎坷的命运,正是两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缩影。

  当人们回望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大都会上海的歌坛,陈歌辛是一个无可置疑的标志。《玫瑰玫瑰我爱你》、《夜上海》、《永远的微笑》、《凤凰于飞》……这些老歌,温暖过多少普通上海人的日子!英文版《玫瑰玫瑰我爱你》被美国爵士歌手富兰克林唱红,名列1951年全美流行乐之首,奖金为100万美元。但美国人找不到领奖人,“曲作者不明,可能在红色中国。”陈歌辛听说后表示,如果能拿到这笔钱,就捐给国家买飞机。可是,红色中国的人,怎么可能去西方世界领奖呢?抱着满腔爱国热情回归祖国的陈歌辛,后来竟莫名其妙被打成右派。

  父亲是在白茅岭劳改农场的广播里听到《梁祝》的。他要家里送去一本有儿子签名的《梁祝》总谱,他记下了对《梁祝》的意见准备交给儿子。可是,一切都来不及了,“一代歌仙”的生命终止在46岁的困顿中。陈钢追悔莫及啊,想自己14岁参军时,曾嫌父亲不够革命,还要他学习劳动。父亲只是淡淡地回道:“你会挑担子,我会挑音符。我挑音符并不比你挑担子轻松、低下。”

  凭着对父亲、对海派文化的深深眷恋,陈钢主编出版了《上海老歌名典》、《玫瑰玫瑰我爱你》等书,记录上海1930年代具有丰厚文化基础的流行音乐。在一场又一场的经典老歌音乐会上,父亲与他,天上人间,交汇在不朽的音乐中。

  1981年,陈钢作为中国第一批应邀出访的作曲家,前往美国、加拿大和香港的20余所大学讲学、举行作品音乐会。香港《南华早报》的一位英国记者这样写道:“他像是一个从废墟里飞起来的火凤凰,在他的身上,竟然看不到一点伤痕。”因为,这个人没有时间、也觉得毋须展示过往的伤痕!因为,一些情景鼓舞、激励着他——

  最为难忘的是,1997年7月2日,美国好莱坞碗形剧场举行庆祝香港回归祖国大型晚会。那个舞台,已有70年不见华人艺术家的身影。当吕思清在好莱坞交响乐团的伴奏下拉出《梁祝》的第一个乐句,全场掌声雷动,和着“Bravo China”(为中国喝彩)的喊声,在剧场背后的山谷中形成一波波的声浪,久久回荡。陈钢坐在观众席上,激动得眼眶发热……

  这位不会拉小提琴的作曲家,写出了中国影响力最大、数量众多的小提琴乐曲。虽然,他的很多作品被《梁祝》的光芒所遮掩——

  没有人知道,他还是新中国最早的“先锋派”。1963年,他为喜剧电影《球迷》作曲时,尝试将中国的戏曲过门、民歌与西方的现代作曲技巧“交响爵士”相结合,结果被“四人帮”打成“离经叛道现代派的邪作”,发配到大别山劳动三个月。

  1985年,他应邀为美国双簧管演奏家彼得·库柏尔创作中国第一首无标题双簧管协奏曲,用和音、微分音赋予双簧管全新的演奏模式。彼得在香港艺术节上成功首演。但直到今天,国内还没有一位双簧管演奏家尝试过这首高难度的曲子。

  日本小提琴家西崎崇子拉《梁祝》得了金唱片奖,从此迷上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,委托陈钢作一支新的协奏曲。这便是1986年一鸣惊人的《王昭君》。

  第四乐章仰望星空的人

  陈钢喜欢仰望星空。从小,他就爱背诵海涅的诗:“星星们动也不动,高高地仰望天空,千百年彼此相望,怀着爱情的苦痛。”

  前些年,他去莫斯科录音,听到一则震撼心灵的故事:1992年,解体后的苏联,卢布成千倍地贬值,人们一面为面包、黄油担忧,一面照样默默地排队买票,去听马勒的交响作品音乐会,40分钟的演出结束后,照样全体起立鼓掌达40分钟之久!在经济危机中还如此执拗于精神享受,这样的民族是不可摧毁的!

  “为什么当今社会崇尚金钱而缺失信仰,迷醉娱乐而鄙弃文化?难道一个放弃了文化、放弃了人文精神的民族,可以真正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吗?”陈钢问。他说,一个民族需要宏大的精神来支撑,这精神往往浸润在那些经典作品中。有没有普世价值的经典呢?英国《泰晤士报》前几年做过一个调查,让人们列出心目中最伟大的戏剧、最伟大的小说、最伟大的电影、最伟大的流行音乐、最伟大的古典音乐和最伟大的绘画。回笼的答案几乎是一致的:《哈姆雷特》、《战争与和平》、《公民凯恩》、猫王、《贝多芬第九交响曲》和米开朗其罗的西斯廷教堂顶画。

  陈钢呼吁国人构建核心价值,培植有灵魂的生命,过美的人生。他说,艺术家首先应该是仰望星空的人,才能创造出精神财富,满足人民心灵的需求。

  在“世纪大讲堂”演讲时,陈钢点名批评张艺谋的《摇啊摇,摇到外婆桥》,把上海歪曲成“流氓加舞女”,张的不少电影则是萨义德所谓“东方主义”(即西方人眼中被歪曲的东方)的不折不扣的中国标本。在美国大都会博物馆,他深刻体会过什么叫“东方主义”:展厅里的中国形象,就是昏黄的满清服装,加上阴暗的灯光和音乐。他忍不住告诉人家,中国不是这样的!上海早在1927年就有音乐学院和交响乐团了,就与国际接轨了。

  最近,陈钢和几位著名音乐家还猛烈抨击“上海之春”是“满城尽奏紫竹调”——请了八个法国作曲家来游上海、写上海,人人有奖,一等奖是2.5万美元,比国际大奖还高。可写出来的,尽是紫竹调加民乐,“充其量表现的是中国农村,根本不能代表现代化的大上海!”他不理解,为什么不让热爱上海、理解上海的中国作曲家来写上海城市的声音,歌颂现代上海的城市精神呢?

  不平则鸣,是年轻自由的心的特征,是所有真正知识分子的秉性。

  今年下半年,陈钢新作的小提琴协奏曲《红楼梦》将面世,《梁祝》将登上嫦娥号火箭飞向月球。作曲家说:“我的音乐还没有老,我怎么能老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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